[乱小说]完美生活 vol.2 蓝莲花
盛放的蓝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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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仲夏的傍晚,刚刚下过雨,他看着她轻巧地跳过一块小小的水洼,落地时恰巧踩到一块松动的方砖
他走在她的左边,她的挎包就背在左肩,他悄悄转到她的右边,她的包就也悄无声息地跑到右肩。他知道,她就要走了,从此天各一方,她甚至不想他再牵她的手。
两个小时后,她将离开这座城市,他们最终走进火车站的候车大厅,沉默着坐下来。周围人声鼎沸,她掏出MP3把一只耳塞塞在他的耳朵里,两个人就这样听着把喧嚣变得更加缭乱的音乐。许巍的《蓝莲花》。她跟着悠远的旋律在他耳边轻轻哼唱,他却只听到她安静的呼吸。
候车大厅里悬挂的电子牌用大大的鲜红字体冷漠地标示着她要乘坐的列车,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消失,他想起他和她曾经关于时间的讨论。那时他们了无牵挂,太年轻的人总会对生与死了无牵挂。她认真地告诉他,她会在三十岁生日那天死去。他讪笑着把她垂下来的头发拂到耳朵后面,然后摸出一只一元的硬币,他学过魔术,但是三分钟热度,只学到可以哄女孩子的程度。他说,无论你在哪一天死,我都只会比你多活一天。他在笑,她别过头,有一点生气。
已经有人迫不及待跑去检票的走廊,扒在紧闭的铁栅栏门上,两眼空洞着向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张望。很多人紧跟着跑过去,霸占了最快通过的位置,大都是神色匆忙的民工,带着大大小小的行李,头上泛着油光,横七竖八地打了绺,仿佛几个世纪都在奔波从没有时间停下来洗一洗头。
他偷偷把她的手放进他的手里,她没有再躲闪,让他僵硬地握住。他明白,到了要告别的时候,她也是有些不忍的,但却已是最后的纪念。她的手一如往日般柔软,有点滴冷汗在悄悄渗出,她没有发觉,他把她的手越握越紧。
他并不是那么能约束自己的人。他想把她拥进怀里让她不要走,但他没有那样做。那些话他没有办法说出口,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发觉莲花生,他和她,彼此都并不是对方的谁。当她说她要离开,因着她要寻找一种崭新的生活,一种她心中向往的生活时,他想不出任何理由来阻挡,她会有这样的选择,说明了她根本了无牵挂。他不是她的谁,只能在离别的最后时刻握着她的有冷汗悄悄渗出的手,忽然陌生但又亲切的让他想要沉溺的手,在心里玩味咀嚼着那一种遗憾的伟大。
检票的时刻终于到来,人头攒动,他们被人潮汹涌地包围。她小心地抽出手,提起简单的行李。她就要走了,不再回来。他忽然明白了生离死别。
他看着她小小的身体慢慢融入人潮,太多的不舍悄悄郁结。他忽然拼命地挤到进站通道的铁栅栏跟前,她正走到他身前。他向她伸出手,中间隔着冷冷的栅栏。他把她垂下来的头发拂到耳朵后边,手里倏忽多了一袋熊仔饼。那是她和他都爱的零食。她微笑,抓在手里轻轻晃动,是最后的道别。
姚远一觉醒来,发现又做了那一个梦。他已经习惯了这样一种没头没尾的重播。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却像是论坛里被置顶了的帖子,永远占据着最显著的位置,他始终没有忘记那个女人,她让他一次性付出了全部的爱,尽管没有过誓言,也没有过承诺。他并不是她的谁,但他却让自己的灵魂永远停在了那个人潮汹涌的候车大厅,哪怕他下个月就要结婚。
距离是一道向着美好俯冲的弧线,无论来自时间或者空间。天各一方的那么多年里,姚远用尽了办法来掩藏内心深处最美的风景,他会偶尔和朋友提起曾经少不更事的甜蜜与青涩,却从未透露过他始终和那个在他生命的轨迹上稍稍露面就倏忽隐去的女人保持着联系,尽管只是发发短信,写写电邮。在她生日的时候他会寄出一张电子贺卡或者真的寄出一份礼物,但从未试过通电话,更没想过要再见面,无论以何样的身份。距离和回忆已经把她在他心里幻化为一种不可碰触的隐秘,他走不出她轻巧转身后布下的的重重藩篱。是不能绍兴莲花落,更是不想。
在遇到即将成为他新娘的女人之前,姚远就像寄居蟹一样小心翼翼地生活。朋友们为他介绍了一个又一个女友,他没有理由当面拒绝,但没有一个可以坚持超过三个月。他并没有故意拿她们去和已经成为回忆的人比较,他清楚这是一种固执和任性,因为在一个人的生命里停驻却已再不会出现的人是战无不胜的。也许后来的人比她更漂亮更可爱更善良,但他却无法阻止她在他与她们见面时自顾自的出现。她就像是盛开在他心中永不凋零的蓝莲花,让他成为她永恒的信徒。
他的未婚妻是他的某一个房东的女儿。姚远在这城市里不停地辗转,缅怀和她一起到过的每一个地方。直到这个即将在一个月后成为他的新娘的女人出现。他们的相遇是一出默剧,他偶然在那个身处千里之外的女人的博客里看到她婚礼的照片,她居然没有通知他!他看了婚礼举行的日期,那一天他们通的短信他还留着,她居然可以一边穿着婚纱一边和他发着漫无边际的短信……他告诉自己,他在她的生活里,并没有自己想象地那么有分量,他只是无数在她身旁驻足围观的人中的一个,普普通通的一个。他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却依然只能对着照片红着眼睛愣愣地发呆。人越是努力告诫自己要面对现实,越是暴露出他还远远未能面对。眼前的真实让姚远撕心裂肺,他并没有嫉恨谁,他只是在那瞬间里看到自己心里的一片荒芜。他感到言说不出的寒冷。
那天晚上他躲在房东开的小酒馆的角落里闷头啜饮,他把那些照片下载在手机里,就对着那些欢天喜地的幸福笑靥浇灌着自己或许没有来由的哀伤。
他和他自己的新娘就在这样的夜晚相遇。她还是大四的学生,在电台做兼职。下了夜班偶然想起有尽快要还回图书馆的书遗落在家里,于是她在自家的走廊上看到了醉成一滩烂泥的姚远,摇头叹气费力地拖他回他的房间,然后帮他扒去吐得一片狼藉的外套欺骗你眼睛的图片,细心地用湿毛巾抹他脸上已辩不清本来面目的污渍。在他人事不知的时间里,她成了给他最多温暖的人。
当他恍惚着醒来时,他看到自己的窗帘,还有趴在他的书桌上的女人。他挣扎起来,走到卫生间用凉水哗哗地冲依然沉重的头。伸手抓毛巾时,又看到已经清洗干净的外套。后来当他回忆起那个夜晚,他承认在那时间里他唯一的感觉是,她多管闲事。因为她打扰了他对自己悲哀的祭奠。于是他把她叫醒,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慢慢站起来,一边穿外套一边喃喃地嘟囔,你醒了?那很好。记得明天要请我吃饭。做男人,要知恩图报。然后自顾自地离开。他再次承认,听到关门的沉闷的响声时,他觉得这女人见所未见的不知所谓。可是也千真万确的有一点感激,尽管他并不想承认。
然后的情节就成了了无新意的青春肥皂剧。他们从第一顿饭吃到后来的第N顿,然后是各种各样诸如逛街、游玩的在此种剧情中理所当然的活动,一切一切悄无声息地铺展开来,再然后,就成了现在的局面。
他买了漂亮的戒指藏起来,想要给未婚妻一点点惊喜。当他偷偷地在珠宝店挑选时,他觉得自己是幸福的,因为他感受到一个女人对自己的爱。但当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忽然又有一些迷惑。在他和房东女儿交往的时间里,尽管她的存在给了他从所未有的安稳与平和,但每当他闭上眼,心中那朵躲在幽暗中的蓝莲花就重新散放出迷离的芬芳。他只是强迫自己不再刻意想念,而一旦重现,历久弥新。他开始怀疑自己对这份即将拥有一纸誓约的感情的真实态度,他不明白,自己是否只是在感激。爱着他的人并不知道,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常常在发短信给另一个女人,一个别人的女人。
他想要把问题弄清楚。于是他说谎,他告诉未婚妻公司派他外出公干,他看着她为他忙碌着准备行囊,忽然有缭绕的雾模糊了眼眶。
他把自己扔在轰鸣的列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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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远从纷繁的思绪里走出来的时候,车厢里一片寂静。深夜,跑长途的乘客大多已经睡着。姚远的视线之内只有对面的一个女孩一边喝着牛奶一边看书。她发觉到注视的目光,抬头向他微笑,于是开始交谈。
女孩还只是大三的学生,因为是专科,也到了该毕业的时候,学校放他们长假,随便他们出去找工作或者准备毕业论文。她扔下一切,跑出来去找在另一座城市里上学的男友。女孩的眼睛很好看,她告诉姚远,她的母亲是蒙古族,所以她也有一个蒙族名字——斯琴图亚,“就是黑眼睛的意思。”女孩说着说着露出淡淡的微笑,灵动的眼眸里有狡黠的神采。
姚远说如果自己年轻个七八岁,一定会发疯的追你。女孩哈哈哈地笑,爽朗而可爱,然后突然想起周围的人都在睡觉连忙缩起脖子捂住嘴。“为什么年轻七八岁才追?中年男士不是都喜欢年轻的女孩么?”姚远发愣。“这个有科学根据的,叫‘洛丽塔情结’。”姚远问她是不是专门研究过,她说她的专业就是应用心理学。姚远一本正经地告诉她,她的专业水平仍有待提升,因为,首先他还算不上中年男士,刚刚三十岁而已;而她,也已经超过了洛丽塔的年纪,洛丽塔还只是青春期的小女孩。女孩假装生气,“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姚远想不起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你要年轻七八岁才追?”姚远觉得这是变相地挑逗lotus,开始为自己随口一句玩笑引起的刨根问底感到不知所谓。他完全可以随便说点什么搪塞过去,那无非是一个对自己的容貌有隐约优越感的小女生正沐浴爱河时自己都不明就里的好奇心过盛,但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掏出了那袋熊仔饼,开始向这个萍水相逢的女孩讲述那个周而复始的梦境,讲述那朵在他心中永远不败的蓝莲花。女孩始终安静地听,明亮的眼睛随着故事的曲折流淌着不易察觉地忧伤。姚远把那藏匿在他心里最深处的隐秘毫无保留的倾倒出来,他完全不用回忆,那些情节就像刚刚看过的电影般在眼前一幕幕闪现,许多时间之后当他回忆起这个有些神奇的夜晚,他渐渐明白自己也许只是需要有个人来倾听,因为他太想要倾诉,因为那些东西在他心里隐匿了太多太久。
当姚远的讲述结束时,女孩沉默着眯着眼睛,她像在思考,又好象已经因为太长的故事而疲惫,直到她忽然长长舒了一口气。“所答非所问!”女孩把一直捧在手里的书慢慢合起,放在小桌的一角。“不过还是谢谢你的故事,比小说要精彩,但我打小听了故事后就想睡觉,不好意思哦。”姚远点点头,也拉了拉衣领往座位里缩着身子闭上眼睛。
姚远以为自己会继续那个没头没尾的梦,但是没有,原来回忆与怀念也并不是随叫随到。列车的摇晃和座位的不舒适害他疲惫不堪,但清醒的乘客来来回回的走动让他无法安静入睡。他瞪着眼审视周围的世界,目光扫射了一圈之后落在女孩的小说上,《你是我心中不败的花》,看封面已经知道是了无情趣的言情故事。但是他还是伸手把书抓了起来,只是聊胜于无。
故事的情节一如意料中俗套,男主人公与女主人公缘悭一线终成陌路天各一方,女主人公有了新的生活新的伴侣,但却始终不能走出过往的爱的困境,业已远去的男主人公一直在存在于她心中,在她并不知晓的世界里接受着她悄无声息的祝福。
看到这里姚远清楚地感觉到心里有东西在轻轻颤抖生活欺骗了你,他就像是在看着自己的生活被印成文字默默上演,一阵刺痛的心悸让他重重咽下一口口水。他有一点不愿看下去,他像是预感到这个故事的结局一定会是让他难以接受的不堪。但他又有莫名的好奇,毕竟这只是一本小说,他没有必要把它当真,而且,他忽然急于知道主人公们生活的走向,他像是要从里面搜寻某种启示。
在故事的结尾,女主人公鼓气勇气拨通了男主人公的电话,她费尽周折才在一个已经多年不曾联系的同学那里找到他的号码,但接电话的人是他的妻子,她告诉她,他已经去世,死前千叮万嘱不要让这个号码停机。女主人公握着手机,站在有些凄厉的冷风中,一行清泪悄悄划过带着微笑的嘴角。已经成了她未婚夫的男人把自己的大衣轻轻敞开,把她揽进温暖的怀里……
姚远把书捧在手里捧了很久,目光空洞地望向某个也许并不真正存在的地方,思绪翻江倒海。这个故事的结局远比他的想象还要残酷。到最后,他们发现彼此依然深爱,但再回不去原来的地方。他们就这样被各自的生活拖成了相互平行的两条线。
已经快要天亮,列车在一个小站缓缓停下。他走下去伸懒腰,忽然就害怕小说的情节变成他的命运。于是用有点颤抖的手发短信,他告诉她自己看了怎样的一个故事,他害怕她也会在他不知道的时间里就这样死去。从开始到现在,他第一次这样明白的向她表露自己的感情,他害怕她对他的隐瞒,她可以隐瞒起她的婚礼,也就会隐瞒下更多。但他很快收到了回信,“别傻了。”是她惯常的语气,他霎时就觉得心扑通一声落回了它该存在的地方。火车发出沉闷的气息,乘务员开始催促,于是快步连蹦带跳地回到车厢。
姚远坐回他的座位,女孩已经醒来,他把书还给她说是很好看的故事。列车重新开动,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姚远把头仰靠在僵硬的靠背上,侧着脸望着远处的天空,有淡淡的氤氲若隐若现。姚远呼出一口长长的气,进入了梦乡。
列车重新开动,载着姚远和有着蒙古血统的女孩还有成百上千的人驶向他们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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